扬之:从一位将军的“失言”看西方安全战略的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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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俄罗斯沿乌克兰边界陈兵十万,从三面对其形成包围态势;莫斯科坚持要求北约书面承诺永不吸纳乌克兰为成员国,并从东欧地区撤出军事部署,停止进一步东扩;西方对此的各种“劝诫”和“威胁”,被克里姆林宫视为“歇斯底里”。

另一方面,五角大楼日前已让8500名美军士兵处于待命状态,以协助北约部队应对乌克兰局势;同时,美国务院决定减少和撤离驻基辅外交人员及其家属,不建议国人前往俄罗斯,英国和澳大利亚随之跟进;美国大批进攻性武器陆续运至乌克兰,以支持泽连斯基政府的御俄行动;北约盟国数周来不断警告莫斯科将为“入侵”行动付出“极其昂贵的代价”。

恰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位德国海军将领在新德里的一番讲话,让本已乱哄哄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几乎酿成德国和西方外交“危机中的危机”。

这位“因言获罪”的海军中将(Vizeadmiral)叫凯-阿希姆·勋巴赫(Kay-Achim Schnbach,一译“舍恩巴赫”,但基于德语发音,以下统一译为“勋巴赫”),德国联邦国防军海军总监(Inspekteur der Marine),相当于海军司令。

他出生在军人家庭,父亲是炮兵上校。高中毕业后,勋巴赫子承父业,参军入伍。他在完成海军军官培训的同时,还在汉堡联邦国防军大学兼修了教育学专业。离开军校后,他服役于“汉堡号”驱逐舰,担任火炮和定位官。之后,他作为交换军官,在荷兰皇家海军的寇腾纳尔级护卫舰上服役三年,并于1995年毕业于荷兰登海尔德的 “荷兰—比利时作战军校”。回国后,勋巴赫在“勃兰登堡号”护卫舰上服役四年,又到汉堡军事指挥学院继续深造,完成了向高级军官晋升的转折。

勋巴赫的军旅生涯非常丰富,他曾蹲过基层,指挥过舰艇和联合舰队,有与外国友军合作的经验,参加过国际反恐联军的“持久自由军事行动”(Operation Endduring Freedom)和欧盟打击索马里海盗的“亚特兰大行动”(Operation Atalanta)。除此之外,他还曾执教于母校汉堡军事指挥学院,担任过国防部战略与部署局副局长。在担任联邦国防军前总监施耐德汉(Wolfgang Schneiderhan)副官的三年中,他为自己积累了不少人脉。

2021年3月,经验丰富、一表人才的勋巴赫在从军三十七年后被正式任命为海军总监,而且理论上还有继续升迁的空间。

或许由于他外向自信的个性,或许因为他在军事教学中养成的口若悬河、诲人不倦的习惯,总之,在“文人领军”的西方军事体系中,特别是二战后德国军人恪守低调姿态的职业“操守”氛围内,勋巴赫乐于发表政见的表现显得有些奇葩和抢眼,因而,他的下台对业内人士来说并不意外。

那么,1月21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据报道,德国“巴伐利亚号”护卫舰在东亚、南中国海和印度洋游弋途中停靠孟买,德国海军司令勋巴赫应邀在新德里参加了以印前防长名字命名的印度智库“马努哈尔·帕里卡国防研究与分析学院”(Manohar Parrikar Institute for Defense Studies and Analyses)的一次公开研讨活动,主题是《德国的印太战略》。

2022年1月21日,勋巴赫在“马努哈尔·帕里卡国防研究与分析学院”发表讲话。来源:the hindu

当时发生了什么,如今众说纷纭。一说勋巴赫并没不知道自己的发言被拍摄下来,更没想到还有两分钟左右的视频通过推特送到了网上;另有报道则说,主办方反复提示本次活动会在“油管”(YouTube)上直播,而且勋巴赫本人似乎也清楚这点,因为他发言时明显多次都在冲着镜头说话。

他开始还有言在先,声明自己的发言部分是“正式的”,部分是“个人看法”,他强调:“所有我在此对您说的必须得到我上司的认可。”

这说明勋巴赫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发言,并且愿意发表个人看法,但言论(起码个人部分)尚未经过上级批准。

至于他是否知道或意识到自己发言的内容可能被外泄,非当事人自然不得而知,但按照一般的常识,谨言慎行在这种情况下是最起码的,除非他本人并不在乎这些。

当然,这次发言是否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被称为“帅哥凯”(“der schne Kay”)的海军司令在印度究竟说了些什么。

从网上流传的视频中,我们可以看到身着海军制服的勋巴赫正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德国《日报》(taz)披露了他的发言内容:

“我的部长(指现任国防部长兰布雷希特女士)问我,您认为俄罗斯到底要干什么?俄罗斯真的意欲吞并乌克兰的小块土地?不,这是无稽之谈。我认为普京是在施压,因为他能做到这点。他知道自己能分裂欧盟。他真正想要的是尊重,他想获得平视的尊重。天哪,那就给他尊重呗!这样做的成本很低,甚至毫无成本。如果有人问我,实际上无人问我,(我会说):给予他所需的、也许也是应得的尊重,这并非难事。俄罗斯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俄罗斯是一个重要的国家。我们,印度和德国,需要俄罗斯,我们需要俄罗斯来应对中国。”

“我本人是一个非常激进的天主教徒,我信奉上帝和基督教,而我们在那儿不就有个现成的基督教国家么。普京虽然是位无神论者,但这没关系。我想,让这个伟大的国家,即使它还不是个民主国家,成为与欧盟和美国平视的双边伙伴,这并不难,这样能让它远离中国。”

最让西方舆论,特别是乌克兰政府无法接受的要数以下这句话:“克里米亚半岛已经丢了,一去不复返了。”由此可见,勋巴赫的确是个口无遮拦的率性之人。

此外,他在报告中还说了其他一些“令人吃惊”的话,譬如,他称德国女外长贝尔波克(Annalena Baerbock)还太嫩了,与其他许多人一样“缺乏经验”。他还说,对俄态度归根结底是“外交政治”,而“政治问题往往是应景问题,夹带情绪”。

据报道,勋巴赫这次的报告主要针对中国。他称中国并不是一个“好的国家”(kein nettes Land),而且中国远不止是个竞争对手。他认为中国试图分裂欧盟和北约,其威胁远大于俄罗斯,他直言不讳道:“对此必须有个了结,最后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武力。”

不仅如此,他还提醒印度必须结成广泛的同盟,他说:“我相信一定会爆发战争,或许不是在未来的两三年内,但在下一个十年或下下个十年内一定会发生。”

抛开其官方身份不说,勋巴赫就时政发表自己的看法本身无可非议,即便对普京的动机表示理解也不足为奇,甚至他的“联俄反中“思路对一个保守的西方军人而言也算在情理之中。

但是,在21世纪的今天、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球化大背景下、在并非基督教国家的印度主办方面前,作为一个高知型军事指挥人员的他,却能用自己是“激进基督徒”和“俄罗斯是基督教国家”来作为争取莫斯科的理由,这的确耐人寻味和令人不安。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发言节录上网后立刻激起千层浪,引起国内外舆论和政界的一片哗然,也就不奇怪了。

乌克兰外交部立刻召见德国大使菲尔特胡森(Anka Feldhusen),德国国防部赶忙与这位海军司令的言论做紧急切割,而勋巴赫本人则赶在被顶头上司——国防军总监左恩(Eberhard Zorn)召去谈话前便在网上公开致歉,并主动请辞,避免了更为不堪的被解职结局。

德国海军总司令在对中国出言不逊后辞职,并称普京“值得尊重”。来源:印度电讯报

联邦德国国防军(Bundeswehr)采用西方普遍施行的“文官领军”原则(国防部长非军人制)。国防军最高军事首长(武职)的称谓叫“总监”(Generalinspekteur der Bundeswehr),对国防部长负责,其职责相当于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英联邦国家的参谋长委员会主席或总参谋长。各兵种的军事长官不叫“司令”,也叫“总监”(Inspekteur),譬如陆军总监、空军总监、海军总监等。战后16任“国防军总监”中,12人来自陆军,海军和空军各出过两人,均领上将军衔。

对于一位事业正旺的海军中将(Vizeadmiral)而言,现年57岁的勋巴赫以这种方式为自己的军旅生涯划上句号,不免令人唏嘘。他的“一失言成千古恨”再次应验了中国的一句老话:祸从口出。

勋巴赫本人事后表示自己在印度的言论过于“草率”(unbedacht),但他表现出来的“草率”并非在于他的观点,而是以官方身份公开发表有悖于政府安全政策的行为。换而言之,他的“错误”不在观点本身,而是“妄议”国政的做法。

抛开国家立场和意识形态因素来分析,勋巴赫的观点反映的是国际大背景下西方有关“合纵连横”战略考量中的一个流派。一如冷战时期尼克松和基辛格决定“联华抗苏”一样,在当今“新冷战”的框架之下,西方战略界出现“联俄抗中”的思路并不奇怪。

他直言应该给予普京“尊重”,认为中国“不好”,从表面上看,这似乎佐证了他的“亲俄”“”立场。实际上,他对普京表现出来的“理解”,并非因为对其做法的认同,而是需要莫斯科这个“伙伴”来应对中国这个真正的“威胁”。

而他的这个思路与他的海军生涯不无关系,海军面向蓝色,必须放眼全球。在军队的诸兵种中,海军是最具国际视野的。西方15至17世纪的地理大发现以及伴随着的殖民主义,还有新老帝国主义的扩张,均离不开海上武力的支撑。

去年7月他在担任海军总监百日之际曾接受过媒体采访。当被问及德国海军未来应有何作为时,他立刻就把话锋转向了中国。

他说: “五年来,我们观察到中国在南海人工造岛并将其军事化……我们为何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有两个原因:第一,国际法是习惯法,如果国际社会放任中国,会被其他国家效仿,成为它们为自己的强权利益辩护的理由。

第二,南中国海是通往东亚最重要的海道,十个抵达德国的集装箱中有九个走的是海路。中国通过军事基地在全球铺开了一张经济和军事网,譬如,与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签订了1999年的港口租赁合同,甚至还在吉布提建立了海军基地。所有这些港口和基地无一例外都位于印太地区海上贸易的要津,是中国新丝绸之路在海上的延续和补充。”

勋巴赫在接受采访时说:“中国每四年增加一次海军规模,相当于整个法国海军的规模。”来源:CNBC

去年12月在新加坡的一次演讲中,他对中国海军正以“每四年就建造一个法国海军 “的速度扩建表示担忧。

正是基于这个海军视野,勋巴赫看到的不只是欧洲门前“乌克兰危机”那些事,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远在天边”、但正在崛起的潜在世界“强权”中国。

应该说,如今持这种观点的人在西方各界并非少数。说到底,在安全战略方面,欧美眼下正经历着“两条路线”的斗争:一条以美国为首,包括“五眼联盟”和日本,认为中国是主要“威胁”,必须集中精力对付北京;另一条以欧盟中的部分成员为代表,包括法国和德国,认为俄国的咄咄逼人才是安全的最大“隐患”。

联邦国防军前总监库亚特(Harald Kujat)就不同意政府处理勋巴赫,因为这位海军中将并未触犯《军人法》。库亚特说:“我们当然也得顾及乌克兰的安全利益,但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也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不能只谈论战争,却不谈论如何防止战争。他认为勋巴赫的观点只是重复了美国的立场而已,而美国是德国‘最紧密的盟友’”。

库亚特说的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如果说一个国家的安全政策不能单从军事角度去思量,还要将其放到国家整体利益的框架下去琢磨,那么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不也是国家利益所在么?

库亚特:“你必须坦率地与乌克兰交谈,乌克兰必须是东西方之间的桥梁。”来源:inforadio

鉴于历史原因和现实需求,德国的国家利益是综合且复杂的,用简单的站队方式是难以得到满足的。德国前总理默克尔曾多次强调,德国和美国具有相同的价值观和政治体制,但同时也有着不同的国家利益。

以能源和国家安全为例,德国在能源方面,特别是能源转型尚未完成之前,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这是朝野尽知的事实。

冷战期间,分裂的德国处于东西冲突的最前沿,所以,这个国家深知军事冲突对民族利益和国家发展有多大的害处。

还有,乌克兰一旦发生武装冲突,首当其冲的不是美国,而是欧盟和德国。因为战争带来的不仅是家破人亡,还有大批难民的背井离乡。这些人不会去美国,最大的可能是前来欧盟,特别是德国,这点在2015年的难民潮中已彰显无遗。

在对华政策方面同样如此,欧美当然会有类似的立场,但也有不同的利益。美国可以大谈与中国“脱钩“,但这对欧盟和德国来说却是“灾难性”的。

勋巴赫这次的结局,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言论让本来就在俄美和俄中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的德国政府变得更加被动。而德国若要公开走自己的道路(Sonderweg),则需要打破历史禁忌,可它又不具备这样的实力,这就是德国目前的困境。

虽然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出面为德国对联盟的“忠诚“进行了辩护,但美国朝野和媒体对柏林的微词已很明显,有的甚至认为,德国是中俄在西方阵营中的“内鬼”和“特洛伊木马”。

《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s)日前发表了一篇政治记者汤姆·罗根(Tom Rogan)的客座评论。作者在文中明确指出:“德国已将俄罗斯的利益置于西方的利益之上”,“对德国而言,便宜的天然气、对中国出口汽车和安抚普京似乎要比联盟的民主团结更重要。”简单来说,罗根得出德国已不是可信盟友的结论。

更有意思的是该文的配图,一头胆颤心惊的熊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握着一副镶有德国联邦鹰的盾牌,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从一开始的乌克兰危机,到后来的勋巴赫事件,同时还有俄罗斯和北约就安全保障的讨价还价,新的一年似乎就在这一片真假危机的吵吵声中开始了。

德国新政府未来在美俄和美中之间如何自处,这是个一时还难以获得答案的问题。可以确定的是,勋巴赫走了,但他的“联俄抗中”设想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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